回覆回應

2003.04.05獨身前往異國 

想到要自己一個人去美國，不知道哪來的勇氣，就這樣飛走了。幾次轉機，飛機上的中文愈來愈少，黃頭髮人愈來愈多，再一次很明確的提醒我正往美國去的路上，接下來我的時空霎時混亂，已經不知現在人是身在何處了。

班機延誤”等無人”

從明尼亞波利到芝加哥的飛機，因為芝加哥下大雨機場關閉了，等著等著，一個小時、二個小時過了，我想我應該打電話給高姐，啊!完了，沒有銅板，只好用紙鈔買一些不是很想吃的零食換取零錢，零錢真的不好換，就打一次吧，好讓接機的人知道會多等一會兒，我想應該很快就可以順利飛往芝加哥了。沒想到掛了電話，幾個小時又過了，這已經離原來要飛的時間六個小時後了，又沒零錢，打電話的方法又不清楚，因為第一通電話就花了我所有的零錢，要再買東西換零錢嗎?又想，已經告訴高姐飛機延誤，她應該有辦法聯絡接機的人。

瑪莉愛倫的擁抱

終於到了芝加哥，咦!這是哪裡，我怎麼找不到我的行李，找著找著一個小時又過了，再打一通電話給高姐，問一問這個機場有幾個領行李的地方。哇!我跑錯機坪了，現在是在哪裡，已經這麼晚了，接機的人一定很著急，我冷靜查看了現在位置，再坐機場內的捷運回到第二機坪去，往領行李的地方走，由二樓到一樓，看到一個外國人瞪大眼睛看我，”Are you Mei-Chen?”，”Yes,I am.”，”I’m Mary Ellen，I’m Alta’s sister.”，”Oh, I’m sorry to have you keep waiting for me…”，接著一個擁抱，瞬間把大家緊張的情緒完全溶化。

見到高姐的那一剎那 

大約半個多小時到了瑪莉愛倫的家，已經是晚上十一、二點了，高姐似乎已經等候很久，開門第一句話：「很好，接到了，已經到家了，等很久吧，你還好嗎。」，我笑笑，應該是我問她好不好，她當然是不好，因為生病又做了化療，我欲言又止，也不太敢正眼打量她別了一年多的樣子，不過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，「頭髮變短了，而且顏色也不一樣，都白了。」，我頓時真的停住了，不知道該講什麼。

第一個驚嚇 

隔一天起床，天氣很冷，我已經不知道是星期幾了，先到隔壁看一下高姐，問她：「你怎麼樣?」，「不好，二腿今天痛得受不了，從來沒有過，很擔心是傷到脊椎，希望今天不要掛急診。」，我知道她希望不要我來的第一天就有狀況，這次來美國之前，她告訴我回程的機票要彈性，萬一有問題要提早回國的話…..。看著她痛苦的表情，她真的忍不住，唉了出來。我說：「你先休息一下，我找一下洛斯(高姐的妹夫)。」，洛斯進來看高姐也聯絡瑪莉愛倫，等了一個多小時，她說：「恐怕要掛急診了，我聯絡瑪莉愛倫看她是不是能趕回來。」，於是我遞給她電話。高姐自從回美國後還沒去掛過急診。瑪莉愛倫終於回來，急著帶高姐去醫院了。到了下午五點多，洛斯先回家，說著我不完全懂的英文，我猜是說在她們在醫院等很久才做檢查，然後就是一直等，情況不是很好…。接下來電話響了幾次，我想是瑪莉愛倫打電話回來說高姐在醫院的情形。到了晚上九點多，洛斯問我要不要去醫院，說她的情況不好。在去醫院的路上，我一直忐忑不安，哇!天啊!不會吧!我真得很怕。(父親生病的種種景象歷歷在目)。

生病的事實 

從醫院接高姐回家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，所以早上大家也睡得比較晚，還好今天高姐可以講點話，一樣是半躺的姿勢，右手用肩帶掛著(第二次骨折)，左邊放個嘔吐用的桶子，「真不好意思，第一天就讓你看到我很不勇敢的樣子，哈哈。」，此時，我仍不清楚到底高姐病情如何，知道她常常會吐，吃不下東西，每天幾乎都在房間，就剩下一個瘦弱的身體…。我再也想不起來她拖著掉下來的椰子樹葉從後院到垃圾堆的模樣了。

接受親友款待

原本安排接機的是高姐的朋友邦妮和仙蒂，她們都是退休的物理治療師，邦妮是以前高姐在伊利諾州醫院工作時的上司，因為接機等太久了，仙蒂身體不適就先回去了，就等瑪莉愛倫和洛斯下班後來接我了。剛到美國的前幾天，瑪莉愛倫細心地準備食物，就怕我吃不慣，當然入境要隨俗，我告訴她們我不一定吃中國菜，美國食物我都吃。第三天是星期天，瑪莉愛倫帶我去他們的教會做禮拜。第五天，邦妮和仙蒂開車載我去芝加哥城兜風。第八天洛斯下班後帶我去四川菜館外帶中國菜。第九天瑪莉愛倫下班後帶我去超市買東西。第十二天……

感受親情可貴

每天瑪莉愛倫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進房間看高姐，跟她說話，準備晚餐(高姐無法久坐，多是瑪莉愛倫準備食物送到房間給高姐)，幫忙洗澡，晚上睡覺前與洛斯會去房間為她禱告，每天都反覆這些事情，我在隔壁房間，也常常聽到姊妹倆常常竊竊私語，也會發出笑聲，偶爾又像在禱告的聲音…，我有點迷糊，到底在做什麼，高姐說，都多虧了她妹妹和妹夫這麼照顧她，讓她生病的時候，還能在這麼好的家庭氣氛中度過最後的日子….，聽到這裡鼻都酸了，怎麼也沒想到，這樣的好人，現在什麼都不能做了。

開始編寫小兒麻痺變形處理

剛到美國的前幾天，高姐一方面顧慮我時差的問題，一方面又擔心因她的病情延誤工作，所以第四天我已經準備開始工作，明明想睡覺，卻說自己沒有時差的問題，不過，誰遇到這種情形還會有時差呢?高姐列出來的綱要主題很多，預定要完成的有第一章、第二章和不曉得第幾章的小兒麻痺變形處理，其中小兒麻痺變形的處理是高姐經驗的精華，這章共有八節，因為高姐有時候會想吐，有時想睡覺，有時頭腦只要想事情就有症狀，而且剛開始我的進度也很慢，因為這不完全是我專業裡的內容，但我知道我扮演的角色是專業間的橋樑，所以，我必須清楚高姐在小兒麻痺工作要做的是什麼，不是只有翻譯而已。第六天星期三高姐要門診，星期四體力不行，症狀也多。星期五又到醫院門診，因為血紅素太低需要輸血，接下來病情不穩，我們沒有繼續討論，所以我就先完成第一節。我發現高姐只要去醫院門診，隔天狀況一定很差，所以只要體力可以，我們就討論一些，就這樣斷斷續續。

基督徒的家庭生活

洛斯是物理學家，在國家的實驗室上班，瑪莉愛倫是語言治療師，他們倆每天幾乎都準時下班，然後就由瑪莉愛倫準備晚餐，洛斯準備餐具，每天固定由洛斯做謝飯禱告，而我跟他們每天就在詩歌樂曲中，享受神所賜的恩典。吃完飯後就由洛斯負責洗烹煮的鍋瓢，吃飯的碗盤餐具則放到洗碗機去洗，我有時也幫忙洗。每天就是這樣上班下班，很少看很多電視，沒有交際應酬，晚上的時間都是與家人在一起。到了週六就打掃房子、清洗被單、整理庭院，週日上教堂做禮拜。不論下班回來是多麼累，他們總是彼此關心，喜歡和家人寒喧，談談工作、談談朋友、談談週末計畫，規律的生活作息，家事彼此分工，沒有人發脾氣，週遭沒有吵雜聲，一切是那麼寧靜、平和，這是真實的世界，一個我從來沒有過的感覺。

台福基督教會的關懷

第二個週日，高姐聯絡了一個台灣教會，是由蔡茂堂牧師(前恆基院長)主持的教會，蔡師母特別安排住在附近的教友來接我，正好是吳永吉醫師(過去是同高姐在伊利諾州醫院工作，去年也由國科會邀請回台灣演講支架裝具專題)，這個教會的成員背景，很多都是醫師或牙醫師，所以常常會為健康不佳的朋友禱告，高姐及吳蘭香醫師也都是這個教會關心的朋友。到了這裡，我才發現很多都是已經在美國二、三十年的老台灣人了，大家寒喧問暖，對我這個從故鄉來的新朋友也很關心，聽著洪啟元悠揚的歌聲、跟著大家唱著不太熟的詩歌、聽林光華醫師分享台灣短期宣教的心得，真的很不一樣。嗯，下禮拜我還要來。(如果沒有因高姐病情惡化提前回國的話)

起伏不定的病情

到美國的第二週，高姐換了主治醫師，這個醫師比較積極，所以連續三天高姐都需要去醫院檢查身體，最後一天我也陪著去，都是由邦妮開車帶她去的，高姐沒辦法坐，所以都是躺在汽車後座。邦妮說醫院的輪椅很難借，所以已經特別幫高姐準備了輪椅，方便推送。從上次輸血後，高姐的病情都不是很穩定，因為全身多處骨頭已有癌細胞、除了右手臂第二次骨折，肋骨也斷了，刺激到肺部，肺現在有積水、癌細胞有壓迫到腰椎神經、造血功能也被破壞、腸子有出血的情形、血紅素太低，需要固定時間輸血、肝還不確定有沒有癌細胞、止痛的嗎啡有很多副作用，又加上原本東西就吃得很少，現在又要禁食，因為下週一要做CT scan，不斷地往返醫院檢查，這她怎麼受得了。週二門診，檢驗報告出來，確定癌細胞已經蔓延到肝臟了。天啊!這是很不好的消息，認識高姐十年多來，從未見過這麼脆弱的高姐，現在我只能俯首在神的面前為她的病痛禱告，此時我已淚流滿面…。

白天瑪莉愛倫要上班，偶而邦妮會來陪高姐，高姐也請邦妮寫小兒麻痺步態的部分，所以常會一起討論這本書的內容。我來之後，白天只剩下我跟高姐，在家裡不時聽到高姐打鼾的聲音，不時又聽到嘔吐的聲音，但不一定會吐，有時候為了不讓自己繼續睡覺，就打開電視，但不一定會看。所以我會隨時過去看她，有時就幫她倒水，弄點吃的東西，如果吐了，就幫她處理一下，有時候我會不清楚她需要什麼，真的也沒看過這樣的病人，非常理性也非常勇敢，痛的時候她總是咬緊牙根，看到人還會擠出笑容，她說她的情緒絕對不能低落，否則會影響家人也會影響自己。每當狀況不佳，晚上洛斯和瑪莉愛倫就會在房間為她禱告，就這樣二、三個禮拜下來，看著高姐愈來愈弱，喘的問題愈來愈厲害，體力幾乎不行，但她仍勇敢地撐著。

朋友來訪

我發現高姐有很多朋友都會來看她，她都會盡量在客廳與朋友聊天，朋友也都知道她沒辦法久坐，所以她總是躺在沙發上。有一位朋友和她的先生(美國人)來拜訪高姐，她是一位小兒麻痺患者，從大陸來的，現在正在美國修職能治療課程，因為最近得了乳癌，不久之後也要接受化療，所以特別撥空來看高姐，從她們的對話中，她們互相鼓勵，而且都知道神會安排。不久後，有一對老夫妻，年紀看起來應該有八、九十歲了，他們的教會是以健康為教會服侍的宗旨，就在復活節前幾天，他們特地來邀請高姐在復活節前一天晚上到教會去，他們要辦醫治禱告會，也特別為高姐安排了，所以，這一天我也跟著瑪莉愛倫、洛斯陪高姐去了。最近有一位訪客，是台大第三屆畢業的職能治療師蘇西，全家都住在美國，也常常來看高姐，她聽高姐跟我講中文，大吃一驚，因為她不知道高姐會講中文，高姐笑笑就回她說，因為她每次都跟高姐講英文，所以自然就不會跟她講中文了。她要離開的時候，一直說要請高姐到她家吃飯，她家有舞池也可以唱歌，要高姐養好身體，一定要去她家。

美麗的密西根湖

高姐知道我好幾個晚上都做惡夢，她說應該換一個比較活潑的環境。就在我停留美國的最後一個週末，邦妮打電話來說要帶我去湖邊騎腳踏車，帶我去吃中國菜，隔天說要帶我去城鎮走一走，我當然很高興有這個機會去走走看看了。只要不下雨或變冷，這裡到晚上八點天才會黑。這天的天氣稍微冷一點，我們騎腳踏車去湖邊看鳥，邦妮準備了二份望遠鏡和鳥類圖譜，我儘管跟著她走，雖然有時候不完全聽懂她說什麼，但她總是會用各種方式來溝通。密西根湖是芝加哥的重要資源，也是休閒的觀光景點，邊騎車邊找鳥，看看湖邊釣魚的人，看看湖裡的遊艇，真得很過癮。

走進芝加哥城

一早，邦妮一樣來接我，去了博物館看畫展，我買了一些莫內和梵谷的畫冊，是高姐請邦妮付的錢，原來她們倆有預謀，因為高姐想送我一些禮物，所以就請邦妮看我買什麼書就買給我當禮物。接下來就從博物館走到市中心，去到芝加哥最高的樓Sears Tower，有一百層樓高，從頂端可以鳥瞰芝加哥全城，視野真的很寬闊，我們也拍了紀念照片。接著邦妮帶我去看公共藝術雕塑，真的是一趟藝術之旅。今天整個下午從新建築走進老建築，再走到密西根湖的噴水池，真看不出來六十五歲的人，精力如此充沛。沿路我發現很多防火梯，防火梯是蓋在建築物外面，雖然是破壞了整個建築物的美感，但卻是芝加哥人防患未然的逃生設備，因為芝加哥在一百多年前遭遇一場空前大火，整個城市幾乎全毀，自此之後，很多房子改用水泥材料取代木造房子，而且很多老舊的高樓建築，也都增建了防火梯，我也特別拍了一些照片。

高姐的特效藥

我來的第一個禮拜，高姐的二哥、二嫂來看她；第三個禮拜，大哥的女兒費絲來看她；第四個禮拜，高姐的大哥、大嫂還有他們的兒子保羅來看她；接下來的週末，聽說兄弟姊妹全部要聚在一起。最近的這一次，高姐可以真的坐在沙發跟大哥、大嫂還有保羅聊天聊超過三個小時，隔天中午與家人在庭院也坐了二個小時，沒有嘔吐、沒有很累的感覺，她自己也嚇一跳，也很高興。高姐說每次哥哥嫂嫂來看她，就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，都可以跟他們聊天聊好久。她說從她們兄弟姊妹分居各地以後，好像很自然地，又都會慢慢聚在一起，而且彼此關心、支持，特別是她生病以後，更是如此，又說她很慶幸有這樣的家人，而且這不是每個家庭都有的喔。可以看的出來，很幸福、很滿足的樣子。

紅血球正常、白血球正常…

在我離開美國之前，可能是換了醫生做了新治療，可能是因為家人的支持，可能是掛心小兒麻痺復健書有進展…種種原因，這次週二的門診結果，醫生說紅血球正常、白血球正常、血小板稍微低了一些、呼吸時的肺水聲音減少了，嘔吐反應減少了、喘的現象也減少了。高姐問醫生是否是這一次化療的結果?效果有可能這麼快嗎?醫生有點得意的說：「我們希望是這樣。」並用雙手比了”yes”的手勢。很高興知道這樣的消息，希望這次的療程可以讓高姐的病情穩定，真的很盼望能再一次與高姐同工。

2003.05.02別了，芝加哥

時間飛逝，來芝加哥已經四個禮拜了，與高姐的工作只完成三章，最後一天晚上，我睡不著，腦海裡浮現的盡是這裡的點點滴滴—飛機延誤、見到高姐、洛斯的家、下著雪的天、往返醫院、教會敬拜、蔡牧師夫婦、吳醫師夫婦、琇珠姐蘇西、熱情的邦妮與仙蒂、忙進忙出的瑪莉愛倫、高姐的病容、愁容、笑容……。一早，在瑪莉愛倫與洛斯上班前我們擁抱道別，接著由二個阿嬤級的邦妮和仙蒂送我到機場，大家離情依依，再想到剛剛擁抱著高姐瘦骨的身子互道珍重，這種感覺，我永遠記得，這一別，不知何時再見，也許…...